想念（之二）

究竟過了多長時間？
集會室裡就只有安眠的杉岡先生與我二人

手指靜靜滑過圓潤冰澈的玫瑰念珠
一顆珠子就是一段祈禱
一串珠子就是一頂花冠

「アヴェ・マリア、恵みに満ちた方、主はあなたとともにおられます……」

反覆之間
我赫然想起了自己的外公

杉岡先生與外公毫無交集
長相、風貌、體格、個性也截然不同
記憶的琴弦之所以被挑起
並非出於相似
而是「祈禱」

外公生前曾經住在「天主教福安療養所」
受到修女們無微不至的照顧
他過世那天
當措手不及的爸媽匆匆趕到時
發現外公躺在窗明几淨的小房間內
身旁圍繞著三位溫和的修女
正在喃喃地念經

「非親非故，非親非故啊！」

直到今天
爸媽每每憶起當時景象
依然感動又讚嘆：

「我們自幼熟習的民間信仰忌諱死亡，避之唯恐不及。
那三位非親非故的修女卻宛如至親，甚至親過血親。
用美麗的祈禱陪伴亡者……」

親愛的外公外婆與我們三姊妹

突如其然的回憶讓我破涕為笑

怎麼
不知不覺間
自己竟然扮演了當年修女們的角色
唯一的差別是
我們絕不是「非親非故」

雖然
我倆的故鄉相隔近兩千公里
中間還夾著一面碧海
杉岡先生卻是故友
更是親上加親的主內家人

殯葬彌撒與告別式結束後
擔任喪主的杉岡先生長子出來致詞
他謝謝大家前來為父親送行
提到杉岡先生最末的那段時日經常陷入昏迷
就算家人探訪也無法交談

有一回
他卻聽見了父親於昏迷中喃喃說的話
不只是他
許多護理人員也同樣聽見過

「起初，我完全不懂家父在說些甚麼。
靠在他身旁聽了好久，終於恍然大悟，
原來，他正在用拉丁文祈禱……」

這句話
宛若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聖堂內嗚咽聲四起
嘆息與啜泣交加

有誰不記得
杉岡先生笑嘻嘻背誦拉丁彌撒經文的模樣？
又有誰不記得
閃爍於他眼眸中天真無邪的孺子光輝？

就這樣
我們在淚水中送別了杉岡先生
目光朦朧
記憶卻清晰

再見再見
可愛的「搗蛋鬼」啊
你先走一步
卻叮叮噹噹地灑落了滿地的思念

就如同格林童話中沿路拋擲小石子的漢賽爾和葛莉特兄妹
讓我們亦步亦趨地尾隨著你
走上這條回家的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