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之一）

杉岡先生過世了

但凡認識杉岡先生的人
沒有一個不喜愛他的
我從未見過有人活得如此天真爛漫
總是那麼地高高興興
總是那麼地喜喜歡歡
全身散發著嬰孩般的魅力
讓周遭的人不自覺地笑容滿面

杉岡夫妻都是聖母軍成員
從前
我們年年演出布偶戲
由我負責寫劇本、畫布幕、操控娃娃兼打雜
還記得第一年演出時
我指派杉岡先生為劇中一名喜歡惡作劇的調皮男孩配音
他欣然同意
將那個搗蛋鬼詮釋得活靈活現
還擅自加台詞、添戲碼
顯然是本性使然

在那之後
我經常沒大沒小地喚他「搗蛋鬼」
杉岡先生也絲毫不以為意
與我這個相差四十多歲的小輩嘻嘻哈哈地打鬧玩笑

從前，我們年年上演布偶戲

這位可愛的老先生還有一項專長
就是兒時參加拉丁彌撒的「輔祭記憶」

杉岡先生出身於京都府北端臨海的小城宮津
老家代代是做魚板生意的
他經常提起兒時愛玩
最怨爸媽要他幫忙家中雜務
卻還是乖乖地一大早起床
幫著父母打魚漿、糊魚板、上蒸籠、洗框籃……
然後
在蒸魚板的濃濃熱氣與香味中上教堂
跟在本堂神父身邊擔任小輔祭

梵二大公會議前的彌撒形式異於今日
輔祭必須背誦經文與主祭的對答
而那些對答全以拉丁文進行

直到晚年
杉岡先生依然一字不漏地牢牢記著那些經文
我常請他背給我聽
那可真是精采萬分！
簡直就像嘴上接了只龍頭
只要輕輕一扭
拉丁文就咕嚕咕嚕嘩啦嘩啦地傾瀉而出
流暢萬分

昨天是杉岡先生的殯葬日
我到得早
抵達蘆屋天主堂時正好遇見禮儀公司將大體送達
家屬們尚未來到
工作人員則忙著四處打點準備

我走入集會室
見到久違的杉岡先生
他瘦得驚人
與生前幾乎變了個樣
唇角的笑意卻依然存在

那份完全不出於刻意、
似乎已經深深刻印於面容上、
再熟悉不過的溫暖笑意啊

我對杉岡先生深深鞠了個躬
「這麼多年來，辛苦您了」
然後整整他的衣領
忍不住悄聲呼喚

「搗蛋鬼，搗蛋鬼呀……」

一邊說
一邊笑

笑啊笑著
眼淚便奪眶而出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