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 Huang1,038 reviews56 followersFollowFollowSeptember 4, 20153.5⭐️。作为一本历史资料的话,这本书应该算是详细而全面。书中记载了陈寅恪从清华辗转岭南(后为中山大学)、著书、教学、及与政坛人物交往等各种细节。事件考证认真,无从验证的也都注明,可见态度严肃。但同时,很多细节、人物都有对主线不必要的深入,更像是为了不浪费辛辛苦苦收集到的原始资料。如果你的的确确想知道陈寅恪最后20年的日子--包括生病时有几个护工,那么这本书完全如题地讲了这些细节。如果你更想了解陈寅恪的为人、学术思想,感觉书中能给予的不算太多。如果有一个副标题的话,我认为应该是“通过一个大学者的生活反映中共的初期知识分子政策”。书中很难得的反映了二十年左右中共的政策的颠簸变动。从大鸣大放到反右,从陶铸、陈毅的支持保护,到造反派的鄙夷,及死后港台等地人士的高度赞誉,我们能够看到一个时代的混乱与愚昧。也许这才是作者写这本书的真正意图。2015 memoir-biography-journalism
隻眼簽到661 reviewsFollowFollowDecember 7, 20251949年至1969年,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都在廣州嶺南大學(後併入中山大學)度過。79歲時死於文化大革命。一個「學無涯岸」的大天才,一個「四海無人對夕陽」的史學大師,終不免和同時代的許多知識分子一樣,在糞蛆不如的凌辱中了了他的殘生。我們遺憾,我們嘆息。但不論是怪罪毛澤東的邪惡或是怪罪紅衛兵的荒唐,都無法抹滅一項事實,這是他自己的選擇。1949年時局動盪之際,國民黨預備了專機隨時迎接他赴台,英國牛津大學提供了教授職虛位以待。或者,他也可以跟妻子移居香港,因為他妻子的姊姊就住在香港。又或者,他也可以選擇跟共產黨合作,縱然政治環境險惡,但以他的學術地位跟影響力,未必不能全身而退。此外,美國(胡適便去了美國)、法國……,只要他願意,比起一般人來,他的路實在寬廣的多。不僅個人可能得到更大的成就,對世界(學術)也可能有更大的貢獻。最少,他個人(雙目視網膜剝離,形同眼盲)及妻子(心臟病)的健康,女兒們的生活,都能獲得較好的照顧。可惜他卻選擇了一條現在看來最糟糕的路。即便作者費盡心思以文化傳承的角度,以「獨立精神、自由思想」的角度來曲予詮釋,但依我看,說穿了就是不甘心、放不下的情感因素作祟而已。不甘心與國、共合作,放不下故土情深悲哉!陳寅恪在〈王觀堂挽詞並序〉中說:「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其表現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姑不論文化如何定義,它影響人的機制,粗言之,就是習慣和感情。而那些面臨自己文化衰落而倍感痛苦的人,簡單來說,就是情感上不想改變或習慣上不易改變對這個文化的依賴的人。面臨外來文化入侵,王國維、陳寅恪者流固然倍感痛苦,但義和團者流又何嘗不是倍感痛苦。這跟什麼「表現此文化之程度愈宏」沒有直接關係。而同一中華文化底下,有人信仰孔孟,有人喜歡法墨,有人厭惡佛道,情感依附各有文化取向、程度之不同,又豈能一概而論。陳寅恪雖是天才、大師,但在這個不需專業知識的事情上,顯然也缺乏細緻的思考。陳寅恪這種對「傳統文化」的固執還表現在許多方面。例如,他講究嚴格的師生分際;堅持不寫簡體字;堅持不寫白話文;堅持寫古體詩(用典還用的特別凶)。甚至,他的門第觀念也很重。據本書作者判斷,當初他之所以遲遲未婚,也是因此之故(他的父親陳三立曾位至巡撫,所以他也找了一個台灣巡撫唐景崧的女兒為妻)。根據他的知己好友洗玉清的自剖:「我嚮往『賢人君子』的人格,我講舊道德、舊禮教、舊文學,講話常引經據典,強調各國都有其民族特點、文化背景與歷史遺傳,如毀棄自己的文化,其禍害不啻於亡國」。估計同為氣類的陳寅恪,其心態也當與此接近。而對「舊文化」堅持如此,便可以叫做「表現此文化之程度愈宏」嗎?只怕未必。再者,他決意不出廣州,甚至共黨高層邀他到北京,他還開出條件,表明不宗馬列、不習政治,以求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話雖不錯,但睽之中國傳統文化,士人可以不宗孔孟,不習儒學嗎?中國士子在皇權統治下為皇權服務,又何嘗有所謂獨立精神、自由思想?如果清廷未滅,王國維、陳寅恪等「世家子弟」還會堅持、還能堅持什麼獨立精神、自由思想嗎?再以陳寅恪的好友,同為清朝「遺民」的吳宓為例(吳宓大約不是官宦之後,但至少是富裕之家,《陝西省‧人物志》云其父博學能文)。吳宓在國民黨潰敗後,「本欲出家當和尚,後取消此念,入當地講學。自云:『仍崇奉儒教、佛教之理想,以發揚光大中國文化為己任」。自己認同的國家沒了,就改走學術、教育、文化傳承等路線,表面上說是獨立、自由,骨子裡難道不是情感無依後轉而「出世」的一種自我合理化嗎?說穿了不過就是接受孔孟,不願接受馬列而已。此外,在傳統文化薰陶下,他們都特別眷戀故土。作者說:「在人生的那一刻,王國維與吳宓是相通的(指王國維的自殺和吳宓打算出家),永遠不離開這塊土地──無論活著還是死去」。對照陳寅恪的選擇留在大陸,我想,王國維、吳宓、陳寅恪的情感取向無疑是相同的。撇開這些影響其貢獻的執念不談,陳寅恪的記憶力與語言能力恐怕當真是少有其匹。作者說:「在近、現代中國學界,陳寅恪對中亞及東方古語言的用功之勤,是他人不可及的」。由季羨林披露的陳寅恪在德國期間的64本學習筆記來看,他至少懂得藏文、蒙文、突厥回鶻文、吐貨羅文、西夏文、滿文、朝鮮文、佉盧文、梵文、巴利文、印地文、俄文、伊朗文、希伯來文等十幾種東方語文及相關文化,至於英、法、德等常用的西方語文就更不用說了。他晚年在失明的情況下著書,單憑腦中所記,便能指點助教查找原典,而且連第幾冊、第幾頁都記得,難怪他的助教黃萱說他晚年的學術人生可說是:驚天地、泣鬼神。而黃萱的程度,據陳寅恪給中山大學的鑑定意見中說,黃萱學術程度甚高,沒有句讀的古文古書能隨意念讀,毫不費力。詞曲長短句也能隨意誦讀,協合韻律。這樣程度的人,在陳寅恪身邊工作十多年後還說:「陳先生的學識恐怕沒有什麼人能學,我更不敢說懂得其中的一成」。以此衡量,陳寅恪的學識委實可驚可佩,直非人力能為。可惜他除了隋唐史有專書外,晚年費力最多者竟在《論再生緣》、《柳如是別傳》兩本「頹齡戲筆」。學識與學術成就不成正比並不稀奇。稀奇的是,我看過他寫的東西,卻並沒有見到什麼振聾發瞶的創見。如此波瀾不興的學術,如此頑固傳統的人格,只覺可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