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春32 reviews12 followersFollowFollowMarch 8, 2024 本書最後一篇是林運鴻的〈通往受損人性的迂迴長路〉,本文主要回應的是春山出版社和國家人權館合作,由胡淑雯、童偉格共同編選的《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林運鴻說明本選集作為轉型正義工作的其中一環,為了和時間賽跑、留住真相: 「即使是來自虛構和敘事等技法的文學作品,我們都盼望它的質地『所言不虛』。此要求的目的在於,人民受國家侵犯的那些罪惡,能夠透過文學此一體裁『保存』下來,並成為邁向未來的共同記憶。 然而,要求更多『真相』,也可能是『創作』一事的額外牽掛。做為長期關注臺灣轉型正義工作的思想家與運動者,吳叡人在本期的〈國家向來就不問〉一文,就尖銳地提出疑問:關於白色恐怖、威權統治的文學作品,是不是僅僅碰觸體制暴力的側面而已?與其閱讀最多只是影射的小說,好像還不如去傾聽受難者自己的嘶啞聲音。『文學寫作』畢竟不脫稗官野史,當事者血跡斑斑的證詞,包括自傳、口述史或者回憶錄,當然有無可取代的權威性。 某種意義上,在豐厚、複雜、浩瀚的『真實』面前,文學之為物本來就蒼白軟弱。即使是心心念念銘記威權統治創傷的小說家,他們也都從未忘記去揶揄,若是誤將『創作』當作『抵抗』之時所意味的虛妄。」(p.217) 我同意「當事者血跡斑斑的證詞,包括自傳、口述史或者回憶錄,當然有無可取代的權威性」,但是要說「在豐厚、複雜、浩瀚的『真實』面前,文學之為物本來就蒼白軟弱」,我就無法認同了。林運鴻整篇文章,大概都在「雖然文學蒼白軟弱,但還是有值得大家一讀的地方唷」這樣的口氣下寫作,並細心指出每篇文章「雖然不比自傳、口述史和回憶錄,但仍然有對轉型正義做出的貢獻」之處。就這種一再被強化的「虛構不比真實」的概念,我其實讀完本文,會覺得我若是真心想對白色恐怖有「正確」的認識與關心,與其讀這本選集,不如去讀自傳、口述史和回憶錄。極端一點來講,既然「對於轉型正義的各面向工程而言,時間永遠是最大敵人」,那麼製作這本選集──回到本刊的「賴香吟專輯」概念上來談──賴香吟的寫作,都甚至可以說是「浪費時間」,不如把精力花在「要求更多檔案、更深入訪談、更全面的細節研究」上吧? 然而,我認為和「豐厚、複雜、浩瀚的『真實』」對立的並非(虛構的)文學,而是單一、扁平、蒼白的真實。讓人感覺虛假的並非對於真實不同的表達方式,而是對於真實的否定與排除。我認為轉型正義工作處理的是被認知為單一、扁平、蒼白的真實,在這種真實之下,許多異質的、複雜的狀態受到否定和排除,而我們需要的是還原並能夠認識這些異質與複雜的方法。 這種建立不同認知方法的工作,如果僅僅只是呈現更多的材料,人們仍然可以因為那不在自己的認知和想像之中,因此認定那不構成我的「真實」。重點在於「更多的材料」,意味著「超出原本想像」,而如何能夠意識到想像的邊界,以及跨出想像的邊界,需要的就是「虛構」的體驗和能力。換言之,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因為看見了更多材料,就理解到「事情不是我以為的這樣」;在這之前,人們還得具有想像「另一種真實」的意願和能力。虛構文學的創作,能夠開啟和培養的就是這樣的機會與能力。 另一方面,如果豐厚、複雜和浩瀚是重要的,就意味著每一個人的感受和獨特性是重要的,也就不能否認,每個人都具有自己在不同議題受到啟蒙、理解與產生關懷的方式與管道。我想林運鴻也會同意的是,我們可以同時進行虛構文學的創作,並且有要求檔案、深入訪談和細節研究的工作,這二者並不是一件互斥或對立的事,甚至,需求著許多方式去表達、去接近、去理解的狀態,我認為更為接近所謂的豐厚、複雜和浩瀚。 與其在「虛構但也很好」上進行辯護,我個人更傾向於「虛構所以很好」的立場。表達方式的判斷依據不應該在於誰比較「正確」,而在於是否排除和否定了某些事物,或是否形成了排除和否定某些事物的力量。即使洋洋灑灑地不同意了這麼多,但是大方向而言,我相信我和林運鴻的關懷和方向大抵相同。這樣同中有異的可能性,就是我自己致力捍衛之事。小說-fictions 臺灣-taiwan 非虛構-non-fi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