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多瑪120天

by 薩德

Unknown Binding

Reviews

[Anran Sun · Rating 4 out of 5]

薩德侯爵的《索多瑪的一百二十天》是一部永遠無法被馴服的文本。它寫於1785年，作者被囚於巴士底獄的黑暗牢房中，以極細的字跡密密麻麻書寫在長十二公尺的紙卷上。它不只是一本小說，更是一座極端思想的紀念碑，一場對人類慾望邊界的無情探勘。

故事的框架看似古典：四位權力頂端的貴族——公爵、主教、銀行家與法官——在黑森林深處的一座偏遠城堡中，集結四十八名受害者（包括他們的子女），並由四位老妓講述四百種情慾故事，作為每日「靈感」。他們訂下嚴密的規章，計劃在四個月內系統性地實踐從「簡單激情」到「凶殺激情」的六百種情慾。四百種已記錄，其餘兩百種僅存綱目，卻已足以讓人震顫。全書以冷峻的編年體寫成，近似一份變態的「百科全書」，理性與瘋狂奇異地並存。

例如，在「簡單激情」部分，薩德便以冰冷的條目式筆法，描述權力者如何將人體當作純粹的物件，進行各種強制性的親密行為，剝奪受害者的一切主體性；到了「複雜激情」階段，情節開始引入鞭打、烙印與系統性的羞辱，將疼痛轉化為權力者的快感來源；更令人寒心的，是後期的「凶殺激情」，其中一則故事講述一位貴族如何在極端儀式中，將受害者的身體逐步摧毀，直至死亡，只為追求那瞬間的絕對支配與感官極致。這些情節並非隨興的暴行，而是被編號、分類、按月執行的「計劃」，彷彿一場對人性底線的科學實驗。

閱讀這本書，讀者會不斷面臨一個難以逃避的問題：我們究竟在閱讀什麼？是對極權與資本聯姻的寓言？是對啟蒙理性自我瓦解的預言？還是對人類慾望無底深淵的無情揭露？薩德並不滿足於描寫暴行，他更進一步將暴行「制度化」、將快感「數量化」、將人徹底物化。城堡宛如一座極權的微型宇宙，權力者以絕對的孤立與規則，實現對他人的絕對支配。這裡沒有上帝、沒有道德、沒有自然法則，只有慾望的無限延伸與自然的冷漠允許。

在台灣的閱讀脈絡裡，我們或許會聯想到戰後威權體制下對身體與慾望的壓抑，也會想到九○年代以降，當禁忌逐步解禁後，社會對極端文本的尷尬沉默。薩德的作品從不提供慰藉，它逼迫我們直視自身文明的裂縫：當我們譴責書中的暴行時，是否也同時譴責了那個允許暴行無限放大、卻又以理性包裝的現代性？薩德的可怖之處，正在於他並不「反人性」，而是將人性推至極致，讓我們看見那隱藏在啟蒙、進步與自由背後的幽暗可能。

這本書不適合尋求美感或救贖的讀者。它像一面鏡子，照出的不僅是薩德的瘋狂，更是人性的病灶。正因如此，它在文學史上佔有不可取代的位置——它不是一部「好」的小說，卻是一部必要的文本。它提醒我們：當慾望被絕對解放，當權力不再受任何約束，人類將走向何處？

薩德的答案冰冷而清晰：走向索多瑪，走向自我焚燒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