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像闪电,平素隐匿在天庭深处,一旦乌云积聚,人间的黑暗和沉闷达到了一定程度,它就会腾空而起,撕裂乌云,涤荡阴霾,让光明重现。这也就是为什么,人们读好的短篇,会有如沐喜雨的感觉。《迟子建短篇小说编年:北国一片苍茫(1985-1991)(卷1)》以编年形式,收录著名作家迟子建的短篇小说二十多篇,包括《沉睡的大固其固》、《葫芦街头唱晚》、《爱情故事》、《罗索河瘟疫》、《稻草人》等。代表各个时期,其短篇的特质。如果说人生是一支漫长的歌的话,那么这支恢弘的长歌,是由无数的短歌构成的。又是一个冬天。又是一个冬天中日落的时刻了。太阳像个玩累了的孩子,一屁股沉坐到山下了。云霓以它宏大、壮阔的气势和美丽的姿容,从西南角一直扯到西北角,沸涌了整个西边天。那云霞红中间灰,灰中添粉,缭缭绕绕,宛若升腾在大地的一团火焰。云霞的上面是灰白惨淡的天,它的下面,则是生长着樟子松林的青黛色山峰,山峰的下面是无际的、一直伸向东方的原野。在原野的起点上,兴起了一座县城。再往东,山峦便兵分两路向前延伸着,一路顺东北方向起伏跌宕,一路沿东南方向平缓滑行,一直绵亘十余里,两路兵马才骤然会合在一起,之后,没有动一枪一炮,便又拉开阵势,各抱地势,盘盘困困地向东挺进。我们要讲的这个小镇,是远离县城十余里,正处在两脉山交界处的葫芦口似的地方。它的地势比较高,站在这里,可以望见远处的县城。此刻,这幅巨大的云霓画卷,就好像飘拂在小镇脚下的一条方巾,而那座县城,由于受了天色的影响,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模模糊糊、忽隐忽现地闪烁着。百户人家的小小山村里,正过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单调、刻板的傍晚生活。板夹泥小屋居多,这是小镇诞生的纪念物;北山墙换上砖的房屋有十多座,属于更新中小镇的第二代产物;而独一无二的一幢大红砖房,威风凛凛地挺在那里,是上级为这所小学筹建的。它的原因并不复杂,在一次大暴雨的袭击下,小学校那摇摇欲坠的房子的山墙倒塌了,当时学生们正上课,砸伤了五人,所幸没有死亡的现象发生。县里主管教育的同志不得不把这所学校的校长三番五次递上来的、厚厚一叠的报告郑重打量一遍,不无慷慨地拨款救“灾”。红砖房犹如鹤立鸡群,是小镇人们的唯一骄傲。此刻,在小镇的一条幽僻的深雪巷中,传来了相面人摇铃的声音。嘎吱嘎吱……铃铃、铃铃铃……大头鞋踩雪的声音和铃声交糅在一起,向小镇的人们进行着最后的乞求和诱惑。然而,哪一家的大门也没有再打开。也许是人们对它厌烦了,也许是饥饿的肚皮促使人们正全力以赴地忙着晚饭,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没有人再把这相面人请进屋来。他也就像笨拙肥胖的北极熊一样,浑身乌黑慢吞吞地步出小巷,踏上公路,心满意足地拍着腰包下山了。云霓变暗了,那红颜色在逐渐减淡,而乌青的颜色却浓重了,天也更灰暗了。媪高娘坐在炕沿上,一遍一遍地摆着扑克,她的孙女楠楠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奶奶,饿死了,我先吃了。”“嗯,吃吧,去吃吧。”她仍旧在倒扑克、抽对儿。一绺白发飘到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对圈,嗯,好,有贵人。再抽一张看看。”她自言自语着,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又抽出一张。“红桃尖,好,好!圈配尖,贵人指路,又是红的,能走通!楠楠,给奶奶端碗饭来!”媪高娘兴致勃勃地把扑克捋在一起,在炕沿上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