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眼簽到661 reviewsFollowFollowDecember 15, 2025王溢嘉說:「包括《聊齋》在內的眾多明清筆記小說,基本上是中國知識份子對儒家思想的一種反動和補償。充斥於這些筆記小說裡的『怪力亂神』是『子不語』的,但明清文人對此卻大書特書,他們要宣洩的乃是被儒家思想所壓抑的『幽闇意識』」。這種看法,似是而非。因為,怪力亂神的東西僅是「子」不語而已,其他人可是語之又語,如《山海經》;更重要的是,不語之餘並不表示不做。即連至聖本人,也是要做的。做什麼?祭祀,也就是拜拜。要拜天、拜地、拜四季山川、拜先祖鬼神。說什麼儒家思想的反動,根本不是,怪力亂神本就是儒家文化內涵的「應有之義」,談狐論鬼是此文化的自然發展、衍伸。本書由五十八篇文章集結而成。雖然《聊齋》的故事有近五百篇,但想要如作者這般炒成五十八種不同的菜色,畢竟是不太容易的事。他運用的分析工具包括:佛洛依德、楊格、腦神經科學、醫學、人類學、實驗心理學,甚至文化比較等等,展露不凡的博學、慎思與文學想像,立論大多自然而巧妙,令人佩服。不僅如此,藉由他的筆,甚至連《聊齋》故事中想像的奇特處也更突顯了。這真是一種傑出的「文學」表現。但我們不能因為王溢嘉分析的太好而錯估了《聊齋》的整體水平。從認知角度來看,蒲松齡雖然「雅愛搜神,喜人談鬼」,但他為故事所附的「教化性結論」卻每每只達到了「淫人妻女者,妻女被人淫」之類的低分析性、低邏輯與低道德水平。雖然,王溢嘉說不能把這些「教化意義」當作故事的主題意識,但理性認知、分析能力的不足的確也是傳統中國文人的共通弊病。王溢嘉說:「充滿『怪力亂神』的明清筆記小說,可以說是五百年間中國庶民階級『黑暗心靈』的大結集」,這點可以同意。但究竟是什麼樣的「黑暗心靈」,值得探討。看起來,王溢嘉把它歸諸於儒家思想壓制下的反動,而我認為更重要的因素應該是腐敗官僚制度的迫害。王溢嘉在〈閻羅薨〉這篇說好:「地獄中的種種酷刑,諸如炮烙、油炸、剖肚等,以及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慘狀,並非是『慈悲的正義』,而是『無窮恨意的追討』,『攻擊慾望的赤裸發洩』,即使它有著『報應』與『公義』的外表,但其內涵則是心靈暗處的獸性『原我』拼裝而成的。」此篇,陽間運糧的小官,在陰間卻成了審判的閻王,難謂不是受壓迫百姓內心亟欲顛覆官僚統治的反射。可悲的是,顛覆後的統治(地獄)卻未必更好,因為「文化」早已深植人心,誰占有權位,誰就成了腐敗的一份子。在〈夢與地獄文化〉這篇,王溢嘉說:「各民族文化有其共相,也有其殊貌,各民族的『地獄』亦有其共相和殊貌。將地獄視為最後審判的場所,人間種種不平的最後救濟之處,是它們的『共相』;但『中國地獄』裡講人情、賣面子、關說賄賂橫行、『法治不彰』的現象,似乎是使它有別於『美國地獄』或『德國地獄』的『殊貌』。」由此看來,中國社會、中國文化,正像韋伯所形容的「鐵籠」一樣,牢牢的罩著悲哀的中國人,生死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