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全传：呼兰河的女儿

by 季红真

《萧红全传》是东北作家兼文学评论家季红真费时多年创作的一部全面记录萧红一生传奇经历的传记作品。

本书空间上以大视角从萧红出生的东北大地写起，纵向从北至南自萧红生长的黑龙江呼兰河畔写到她最后葬身的香港浅水湾旁，横向自西向东兼及萧红旅欧、旅日的经历；时间上梳理了萧红的家族历史直至萧红出生，更细致地考察了萧红每一阶段的情感与创作经历。作者通过不间断的实地考察、访谈和搜集资料，将萧红从意识形态的简单逻辑中剥离出来，努力从丰富的史料中爬梳、还原一个真实、全面、完整、立体的萧红。

她曾经三次到哈尔滨考察了几乎所有萧红早年生活的遗迹，走访了她的族亲与资料专家，有着感性的观察与翔实的资料基础，是迄今为止最为富于学理的萧红传记，也是一部植根于深厚历史文化土壤的作家传记。传记以《呼兰河的女儿》为副题，体现着以乡土与童年为作家创作源泉的学术理念。而作者那“女性作者的细致观察和越轨的笔致”，至今鲜有超越。

本次修订亦是作者在最新的研究成果基础上进行的，考证更为严谨，数据更为详细。

540 pages, Paperback

Published January 1, 2016

Reviews

[Kat · Rating 5 out of 5]

季紅真這本《蕭紅全傳》讀完已近一月，許多感慨卻難以下筆。
先從傳記角度寫吧，很贊同作者的觀點：「完全以意識形態去解釋一個卓越的作家自然是愚蠢的，而完全不顧意識形態的作用，試圖抽象出一個沒有歷史政治色彩的作家也太過虛妄。」本書每部分都簡述了相關的地域歷史，把傳主放在時代及地域的大背景下，加以詳實的考證和多人的文字展現不同角度的觀點，再引用蕭紅本人的文字瞭解她的內心世界。有宏觀理性的分析也有感受傳主感情的細膩，平實流暢的文筆沒有辱沒傳主蕭紅的文才。和今年讀過的另一本《梵高傳》同為一流的傳記。
看蕭紅的人生，無法繞過她的幾段感情，這也是她被談論最多的八卦。可是細讀她的每一段感情，也不過是被困—出走—被困的經過，在那個時代那樣的環境中，蕭紅的人生詮釋了出走的娜拉的結局。讀她的經歷很難不與張愛玲作比較。同樣是文學天才，同樣是少女時代被家庭軟禁，同樣是為了外出求學而逃離出走，與大家庭決裂。可是張愛是幸運的，她有已經逃離成功的母親和姑姑在經濟和精神上支持，儘管感情疏離也依舊是獨立女性的成功先例可以因循。相比之下，蕭紅有限的社交網絡使她出走後只能依靠身邊的幾個男性，所以她年少時就已感慨女性難以獨立的一大障礙是她社會關係的貧乏。即使在蕭紅成名後，她也長期困於蕭軍的關係網中，她終其一生都在努力擺脫這種依附而獨立，可最終還是困在與端木的感情中。聶紺弩鼓勵蕭紅說「你要像一隻大鵬金翅鳥，飛得高，飛得遠，在天空翱翔，自在，誰也捉不住你。」可是蕭紅的回答是無奈的，「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邊的累贅又是笨重的！而且多麼討厭啊，女性有著過多的自我犧牲的精神。這不是勇敢，倒是懦弱，是在長期的無助的犧牲狀態中養成的自甘犧牲的惰性。我知道，可是我還免不了想：我算什麼呢？屈辱算什麼呢？災難算什麼呢？甚至死算什麼呢？我不明白，我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是這樣想的是我呢，還是那樣想的是我？不錯，我要飛，但同時覺得……我會掉下來。」 她看得明白卻無法掙脫。蕭紅的困境固然有她本身性格的關係，更多的仍是當時整個社會都缺乏支持女性的環境，偏偏蕭紅的精神訴求超越了她的時代，以一己之力對抗時代，何其艱難。
這本之後讀了萊辛的《金色筆記》，把一個知識女性的各種特質形象化為不同筆記本記錄的人格，更能體會蕭紅的矛盾與掙扎。《金色筆記》中也有一段描寫主人公安娜關于飛翔的夢境。安娜在夢中飛過重洋到達東方她信仰的理想地，當整齊劃一的模子令理想成為恐懼，她想逃離卻飛不起來。
這兩個女性相距二三十年，都在苦苦追求著個人生活和精神的獨立，渴望自由地飛翔。
蕭紅的文字意象強烈，語言辛辣，可是底色卻是溫厚的。如果說張愛玲寫的是華麗袍子下的蝨子，那麼蕭紅寫的就是襤褸衣衫下的溫度。很喜歡作家梁鴻評蕭紅的一句：「很少有一個作家能如此完美把「輕」與「重」、「美」與「悲」結合在一起。」
蕭紅的溫情源於她幼年時祖父的愛護和在呼蘭家中童年樂園留存的純真，她也自認幼年時感受過祖父的愛便一生都渴求家的溫情。我想這也是她的文字始終有溫度，而人生不能脫離感情之困的一個原因。這點張愛玲是很不同的。張愛玲和家人始終疏離，即使和母親與姑姑也是被迫在感情上獨立，因而她受情傷後還能決然地離斷。張愛玲對世情有世故的通透，因而抱著悲觀的疏離；蕭紅也看透人性卻仍然緊守著心中的純真而更為樂觀，她在生命將近之時的文字依然透著希望的語句。她們對筆下的小人物都是平視而同理，而蕭紅會投入更多情感，更濃烈。
蕭紅病逝於香港後，部分骨灰葬於淺水灣。據《香港文學散步》中蕭紅生平記，這部分骨灰於1957年遷葬廣州銀河公墓。內選葉靈鳳的《蕭紅墓發掘始末記》，記錄了當年緊急發掘蕭紅骨灰的過程。蕭紅生性愛熱鬧，所幸還有熱心人在當地建築工程前尋回她的骨灰重新入土為安，不致孤獨地留在淺水灣。另一部分骨灰葬於香港聖士提反女校。小思編著的《香港文學散步》中也有專文記錄了端木之妻鐘耀群於1997年遵端木遺囑帶同端木部分骨灰灑於聖士提反中學校園的經過。蕭紅最初的出走就是為了讀書，她未能在校園完成學業也是她一生的一個遺憾。最後能夠留在充滿青春女學生笑語的校園中，也算是圓了她生前的一個願望吧。
還有其他一些感想梁鴻的《我們還在用層層「污垢」包裹蕭紅》寫得更好。